半夏小說

噬骨成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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噬骨成契

黑暗中,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的寒潭中艱難上浮,每次掙紮都牽扯着撕裂般的痛楚。

然而,過于濃烈到霸道的龍涎香氣,摻雜着草藥的苦澀,無時不刻地在提醒着我……

這不是我的攝政王府。

我終于驟然睜開眼眸,映入眼簾的是玄色繡金的帳頂,繁複的龍紋在昏暗的燭光下明暗不定,帶有無聲的帝王威壓。

身下是觸感極其柔軟光滑的錦褥,卻依舊難掩肩胛處傳來的隐約鈍痛。

這裏是……紫宸殿?

我試圖起身,卻只覺肩胛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意,教我瞬間難以抑制地悶哼出聲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
“醒了?”

太過熟悉的聲音自床榻邊響起,不複從前的玩味戲谑,而是稱得上心緒低沉的沙啞。

我循聲望去,只見楚沉意就坐在我身側的榻沿,只着玄色常服,青絲半束,面容憔悴。

手邊的床案上放着幾份奏折,還有玉碗中冒着熱氣的湯藥。

不知已多久沒見,他似乎清減了些,眼下甚至帶着淡淡的青影。

此刻燭光搖曳,他那張妖孽橫生的臉龐明暗不定,狐貍眼眸中倒映着躍動的燭光,像是燃着兩簇晦暗的火焰,亦像暗夜中無聲逼近的獵食者。

但眼眸深處翻湧的心緒,複雜得教我心驚。

同樣,也倒映着無路可退的我。

我竟在他的龍榻上?!

這個如夢初醒般的反應,教我不由得觸及了心底對他回避的本能,下意識想撐起身子,卻被左肩傳來的劇痛和極度的虛弱感狠狠按了回去。

“別動。”

楚沉意居高臨下地望着我,仿若要透過我抗拒的神色,直視那顆連我自己都辨認不清的心。

只見他微微俯身,陰影随之籠罩下來,龍涎香與獨屬于他的帝王壓迫感,就這般撲面而來。

“禦醫說,你中的是北境特有的赤練砂。”

“若非救治及時,內力深厚,此刻早已毒發攻心,神仙難救。”

“況且你肩上的毒雖解,但傷口太深,還需靜養半月。”

“這半個月……”

他微頓片刻,指尖看似随意地替我掖了掖被角,動作卻帶着缱倦暧昧的流連。

“就給孤好好躺在這裏。”

他的指尖似有若無地掠過我的下颌,帶有微涼的戰栗觸感。

我微微一僵,下意識地想要側首避開,卻被他用幽深的眸色莫名定住,動彈不得。

“沉淵。”

楚沉意再度俯身,聲音低啞地喚着我的字,逐漸逼近的狐貍眼眸中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深沉心緒。

“昏迷這半月,你高熱不退,呓語不斷。”

聞言,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呓語?我說了什麽?

見我并依舊沉默,他俯身逼近着以雙手撐在我身側的龍榻上,将我全然困在他的陰影裏。

那張妖惑絕倫的容顏近在咫尺,随之而來的龍涎香的氣息,過于霸道地侵蝕了我的所有感官,也似乎無形侵蝕了我的神智。

“……陛下。”

我感到那份過于危險的心神不寧,是湯泉宮那日與他相處時難以抑制的前兆,所有慣性的回避在此刻叫嚣着達到頂峰,聲音不由得乾澀得厲害。

“臣……不敢僭越。”

“還請讓臣回……”

“僭越?”

楚沉意低笑一聲,打斷了我的話,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,只有教我愈發不安的探究。

“傅雲朝,你為孤擋劍,幾近搭上性命的時候,怎麽不想着僭越?”

我望着那雙蠱惑人心又近在咫尺的狐貍眼眸,莫名語塞地沉默。

心底那些被我以冰冷理智壓抑許久,連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隐秘動機,或許因太過難以啓齒,以致于今夜就這般被他開誠布公地攤開,一時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辭來辯駁。

只能略微慌亂地垂下眼簾,避開他那仿若能洞穿人心的眸色。

“沉淵,看着孤。”

他卻不容置疑地未曾縱容我似從前般逃避,略微強硬地擡起我的下颌,迫使我不得不與他眸色相對。

“告訴孤,秋獵場上,你為何要替孤擋那一劍?”

楚沉意此刻逼近的眸色太過銳利,也太過專注,仿若要将我深藏的靈魂都剝離出來,放在燭光下審視。

那裏面全然不複往日的戲谑與算計,只餘近乎執拗的偏執求索。

呼息糾纏交錯,他身上萦繞的龍涎香似乎愈發濃郁。

眸光流轉間,心脈不受控制地紊亂到幾近教我窒息。

我唇齒微張,試圖以慣用的理智拯救自己,卻無力地發覺所有精心構築的防線在他的逼視下都顯得不堪一擊。

“臣……”

“陛下若遇險,朝局必将動蕩,于國無益。”

“臣身為攝政王,護駕是臣……臣的本分。”

“又是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!”

楚沉意語氣陡然轉冷,帶着被敷衍的怒意,捏着我下颌的力道無形加重了幾分。

“傅雲朝,你口口聲聲都是為臣本分!”

“但你扪心自問,那日奮不顧身地救孤,當真只是為這楚國江山?!”

楚沉意溫熱的呼息不斷逼近着,似乎在我心底烙下灼人的溫度,那雙狐貍眼眸深處盡是壓抑已久的情感。

有後怕,有不解,更有幾近破籠而出我卻不敢直視,足以将我所有理智盡數淹沒的瘋狂。

“孤與你明争暗鬥八年,彼此手上都不乾淨,早就恨不得将對方除之而後快!”

“可當你看到那把劍刺過來的時候,你的身體比你所謂的理智更快!”

他的聲音帶着宣洩般的質問。

“你告訴孤,以你的身手,分明可以避開,或者……拉孤做盾,豈不更能坐實傅昱衡的罪名,讓你徹底掌控朝堂?”

“若只是為權為利,你當時最該做的,是冷眼旁觀,甚至推波助瀾!而不是……像個傻子一樣為孤硬生生地擋住!”

“我……”

我下意識意欲辯駁,卻發覺如鲠在喉,心底劃過所有萬千辯解都顯得愈發蒼白無力。

是啊,為什麽?

那日理智分明告訴我,楚沉意死了對我更有利,可剎那間身體卻違背了理智,那種下意識的失控行為,連我自己至今都無法解釋。

這道過于深入人心的質問,無比精準地刺向我曾用極力壓抑的真相,我終于有些慌亂地想要掙脫他的鉗制,卻被他更用力地将我無聲禁锢。

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,又或許,教他看到了某種希望。

楚沉意俯身逼得更近,鼻尖幾近與我相抵,那雙蠱惑人心的狐貍眼眸中,過于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慌亂無措的狼狽模樣。

“還是說……”

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唇瓣,低沉的聲音帶着蠱惑般循循善誘的危險。

“你心裏,其實有孤?”

“……沒有!”

我像是被戳穿了最不堪忍的心事,失控般否認着,聲音卻帶着虛弱與顫抖。

心底那座用理智和恨意築起的高牆,在他今夜的步步緊逼下,已接近坍塌般搖搖欲墜。

“沒有?”

他低聲重複着,狐貍眼眸裏閃爍着洞察人心的微光,只是深處竟恍惚掠過我從未見過的痛楚。

“那你昏迷時,為何緊緊抓着孤的手不放?”

“為何在孤靠近時,會下意識喊孤的名字?”

“傅雲朝,你騙得了別人,騙得了孤,可你騙不了自己!”

這些質問,宛若雷霆般霹靂在我早已搖搖欲墜的心防上。

那些被我刻意忽略,被強行壓制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眼前恍惚而過。

湯泉宮那個混亂卻熾熱的吻,查案時莫名契合的默契,以及……劍鋒襲來時,失控般超越理智算計的挺身而出。

所有試圖隐匿的一切,此刻在他那雙仿若能洞穿靈魂的狐貍眼眸注視下,早已無所遁形。

“傅雲朝。”

楚沉意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,微微顫動的眸光中似乎翻湧着萬千複雜心緒的陰霾,言語卻是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“你心裏有孤。”

我心底那道搖搖欲墜的高牆,随着他這句不容置疑坍塌得潰不成軍,徹徹底底。

我本該反駁,該繼續否認,該用最冰冷鋒利的言辭将他狠狠推開,可所有的言語都失聲般如鲠在喉。

此時此刻,我竟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我的反應無疑取悅了他,亦或者說,證實了他的猜測。

他眼底翻湧的陰霾驟然散去了些許,取而代之的是幾近要将我溺斃的溫柔,以及那溫柔底下,愈發洶湧的瘋狂占有欲。

在我稱得上默認的顫動眸色下,他終于不再給我任何逃避的機會,俯身狠狠吻住了我,微涼的唇瓣依舊帶有不容拒絕的帝王攻勢。

但這次不同于湯泉宮最初的粗暴掠奪,也不同于遇刺前在我莫名回應下的情欲沉淪,而是帶着一種确認安撫,卻又無比纏綿的力道。

他撬開我因驚愕而微啓的齒關,溫柔又執拗地深入。

我沒有抗拒。

理智依舊在叫嚣着要我推開他,身體卻仿若抽絲般失去了所有氣力,甚至在與他那霸道又纏綿的唇齒厮磨間,可恥而不受控地彌漫着心甘情願的沉溺與……莫名歸屬的心安。

仿若這條黑暗無邊的路上,終于不再只有我一個人。

許是肩上的傷痛消磨了所有的氣力,許是他言語間的篤定擊潰了我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。

又或許……在這半月的昏迷中,那萦繞不散的龍涎香氣,早已在不知不覺間,無形侵蝕了我的心神。

愈發沉溺的唇齒糾纏間,是草藥的清苦,是他身上獨特的冷冽氣息,還有一種……名為楚沉意,我掙紮了整整十年試圖擺脫,最終卻心甘沉淪的毒。

意識再度逐漸模糊,最後的清醒湮滅在他愈發深入的吻裏。

這糾纏了整整十年,交織着權謀算計、恨意不甘,甚至你死我活的黑暗博弈,終究……還是不可避免地,墜入了情愛的深淵裏。

而這深淵之下,是柳暗花明亦或萬劫不複,誰都尚未可知。

……罷了。

倘若這就是我們最終注定要沉淪的萬丈深淵,那便……一同堕落罷。

紫宸殿內燭火搖曳,映照着玄色龍帳內交疊的身影,以及那無聲蔓延開糾纏了十年,最終失控決堤了所有阻礙,如同潮水般足夠将彼此溺斃,卻又引誘着我們沉淪在此的狂熱情感。

這情感生于仇恨黑暗,長于冰冷博弈,濃烈而扭曲,卻在此刻的纏綿間,真實得不容彼此否認。

殿內燭火噼啪,龍涎香依舊青煙袅袅。

在這象征着至高權力的龍榻之上,我與這天下最危險的敵人,終是達成了一種更為危險,卻也更為緊密的……羁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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